别怕看见你自己

那一天老朋友许导在电话里听我说出“不养孩子养假肢”这句话，大为吃惊：假肢这样贵吗？国家没有福利吗？

相识近二十年了，他第一次听说假肢带给我的身心疼痛和经济压力，内心深受震动。他说：我们国家已经是第二大经济体了，没想到残疾者的保障还这样差。我想拍下你更换假肢的过程，让更多人了解截肢残障者目前面临的困境，从而推动残障群体社会福利的进步，你看可以吗？

拍我更换假肢的纪录片？我这老胖丑的形象面对镜头？还有我的残缺，我的种种不堪？可以吗？

看着镜子里自己的样子，好可怕，真的不能面对，无法接受。

许导是极其耐心的人，他说，别急于决定，给你时间考虑。

考虑了一个月，期间他只问过两次，最后，想清楚了三个问题：第一，为自己以及同命运的残障朋友发声，是应该做的事；第二，能够向最敬佩的纪录片导演、最好的老师学习，机会难得；第三，我愿意突破自己的限制，战胜恐惧，面对自己更深的真实。

好，下决定接受这个拍摄的任务。

在前往漯河更换假肢的前日，许导的团队就开始工作，到达火车站的时候，机器已经架好，镜头始终跟着我前行，登上火车，列车行驶之中，许导开始访谈，我们聊天一般开始问答。我难以想象镜头里自己的样子。

专业的机器是高清的，镜头里的人比现实中看到的更清晰，特写中有放大的效果，我真怕看到自己肥胖的身形和粗油的皮肤，这是我的虚荣。

许导的团队耐心跟踪了全过程，取下假肢，残肢的裸露，取型，打摸，试样，训练，整个过程中的多角度拍摄，感觉到镜头的特写，我的沮丧和无助，还有波折……

一个多月的时间，我们在一起，有一天，许导给我播放了几个拍摄的片段，天哪，果然是这样：可怕的形象，还有，那种压迫人的表达，我真是讨厌自己啊！不想再看到这个讨厌的胖女人了，我对许导说。

许导无语。

终于进入编辑阶段，我一点儿也不期待片子出来，不想看到自己……

许导的助手说，别着急，估计总得一年半载的才可能完成，或许还会用两年时间打磨，所以，不要急于看到成品。

听了这话大为安慰，回应说：太好了，我一点不急，慢慢制作吧。

真的，我不想看到自己！

没想到，历时不到半年，许导发来消息说：上午有时间吗？想请你来办公室看看毛片。

天哪！怎么会这样快呀，心头一紧。

正巧不在宜昌，就回应说：“我不在宜昌呢，真怕看到自己的样子（流汗的表情）。”

许导说：“你别害怕自己，你在片中呈现了自己丰富的侧面。”

天哪！这话说得太深刻了。

害怕自己，害怕看见自己！

是的，就是这样。

还是回答许导：“回来联系，我会来面对自己的真实（惊恐、流汗和鼓起勇气的表情）。”

许导发回带泪笑的表情，说：“很好的，你想错了。”

好吧，但愿是我想错了。

许导说，片名就叫“走在疼痛里”，我们要找一个书法好的人来写，写出疼痛的感觉。

谁能写出这样的感觉呢？我们需要你。

我唯一愿意视为真理的，就只有这一句话：一切都会过去的。

　　——太宰治

在一切无常的变幻里，

尽力活得绚丽些，活出最好的样子。

愿你回首半生，不辜负自己，不害怕将来。

    --法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