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来常听洪晃讲故事，讲她的家庭故事，讲她父母的故事，很有意思。 洪晃的妈妈章含之是个名人，有人称她为“最后的名媛”。我最初是读了《十年风雨情》一书知道她的，书里写的是她与著名的外交部长乔冠华的爱情故事，当时就感动得不得了。尤其记得其中一个细节，当年36岁的她刚刚离异，是外交部的一位外交官，乔冠华是当年的外交部副部长。有一天副部长招集会议，是一个外事活动需要传达给相关人员，在一间小会议室里召开会议，章含之去的时候，里面已经满座，她只好坐到门外，乔副部长点到她名字的时候，她把头伸进门里，应答了一声“我在这里”......事后，乔冠华（当时他的妻子大才女龚澎已经病逝三年）说，他被章的美貌惊了，惊为天人！天哪，太漂亮！乔部长一见钟情了......很快，一位丧妻，一位离异，两人开始热恋......章含之的文笔很好，他们的爱情故事很美，给我留下深刻的印象。 书里还写了她离婚的事情，她当时是毛主席的英文教师，有一天在中南海上课，主席对她说：“我的老师啊，我说你没出息是你好面子，自己不解放自己！你的男人已经同别人好了，你为什么不离婚？你为什么怕别人知道？那婚姻已经吹掉了，你为什么不解放自己？”（引自章含之的《风雨情》），于是，她听从主席的话，回来就离了婚。 总之，书中给人的印象，是她的前夫洪君彦（洪晃的父亲）跟别人好了，她在主席的支持下才离的婚，此后，再和乔冠华相爱成婚，成为部长夫人，有过一段风光岁月...... 过了很多年，乔早已病逝，她和女儿洪晃共同生活在养父章士钊的故居史家胡同51号院，有一阵子，章家风波不断：一是为了这套故居的所属，有人叫他们退还院子；二是乔冠华与发妻龚澎的女儿乔松都写了《乔冠华与龚澎——我的父亲母亲》一书，书中讲述了父亲和章含之再婚后，她和哥哥被赶出家门，遭受了许多折磨和无情的打击，书里的章含之是个恶毒的后妈；三是章的前夫、洪晃的父亲也写了书，为自己辩解，说离婚的真相并非章书中所写的那样，而是章出轨在前，他们的婚姻破裂，虽然双方都有责任，但章的责任更大...... 于是，社会上关于章含之的出身、人品、所作所为非议极多。一面被人夸为名媛、才女，美貌加才华俱备；另一面，又被人攻击为势利、冷酷、无情无义的坏女人...... 总之，这事就变成了罗生门，外人不知真相，只知站队。所以，洪晃后来说，人家总要她站队，问她支持父亲还是支持母亲。她没法站队，她既爱爸爸也爱妈妈，作为女儿她没法选择。直到她的思想成熟之后，洪晃对这事才有了自己清晰确切的看法，她认为，父母的婚姻从一开始就有问题，后来分开，父亲的责任也不容推卸，父母离异多年，也都各自成家，现在，两人都不在人世了，洪晃终于可以平静而客观地来谈论这些事情了。 洪晃回顾母亲章含之的一生，认为妈妈是一个坚强的女人，也是一个悲剧人物，她的悲剧是史诗级别的。 原来，章含之是一个私生子，她的生母是曾有上海“康克令小姐”之名的女售货员谈雪卿，因为美貌被富家公子陈度看上，同居之后生下私生女（就是章含之）。陈度的父亲是名震上海的军阀陈调元，陈父不同意儿子娶这位出生卑微的上海交际花，“康克令小姐”也不是吃素的，一纸诉状把陈家父子告上法庭，后经当时的上海大法官章士钊协调，陈家赔偿谈雪卿五万大洋，女儿则由章士钊没有生育的妾室奚夫人抱养，得名“章含之”。所以，章含之的成长岁月，并没有得到真正的父母之爱，她在亲情淡漠的家庭长大。 章含之生于1935年，1949年14岁，与养母奚夫人一同随从被新政府邀请由香港归国参加开国大典的父亲章士钊离开上海来到北京生活，18岁时进入北京外国语大学英语专业学习，这时候，她的家庭是由养父母、章士钊发妻所生唯一留存的儿子章可加上她这个小女儿组成。又过了几年，她在上大学期间才知道自己非章和奚的亲生女儿，当时章含之同母异父的兄弟谈炯明拿了一张章含之婴儿时期的照片来与她相认，照片中母亲谈雪卿抱着尚在襁褓中的章含之。章含之这时才知道了自己的真实身世，感到非常震惊，更觉得自己长期受了欺骗。她问的第一句话是：生母是劳动人民吗？当她得到肯定的回答时，就决定离开资产阶级出身的养父母，认回亲生母亲一家人。她认为自己从小没有得到母爱，就是因为这个离奇的身世给害的，那时青春年少的她，正积极争取进步，渴望入党，于是，就把这个情况写在了向党组织汇报思想的报告里，不久，北京市委打电话找她去谈话，告诉她章士钊是党团结的对象，他为党做过贡献，不能因为女儿的偏激受到伤害，党需要她继续做章的好女儿，陪伴好老人，不许她去认亲生母亲，因为不符合政策。她虽然年轻，却有很强的组织观念，非常听党的话，接受了党给她的光荣任务，正确处理了与养父母的关系，从此乖乖陪伴在养父母身边，这些情况章士钊夫妇到死都不知情。 事实上，章含之还是萌生了见见亲生母亲的愿望，也就在这年暑假，章含之在当时还是恋人的洪君彦陪同下去上海见了亲生母亲。初见面时虽然也相拥而泣并互诉思念之情，但母女之间思想上隔阂颇多、代沟颇深（这位生母更多是基于利益的考量而非亲情的需要），住了一星期，章含之了了见生身母亲的心愿后就离开了，从此再没相见。 晚年的章含之在接受采访时曾说过：我这一生，没有过一般女人都有的正常的家庭生活，也很少得到家庭生活的温暖，最后和乔冠华终于可以安稳生活了，他又得了癌症，一直在病苦的折磨里。当然，也可以换个角度来看，我见证了多少历史大事，重要时刻，从这一点来看，似乎又是很难得的...... 她在14岁时遇到比她大8岁的在北京大学读书的青年才俊洪君彦，开始长达8年的恋爱，事实上，结婚之前他们就发现彼此不合适，因为党组织的批评，本来已经分手的恋人却结了婚，婚后两个积极要求上进的年轻人都把进步放在第一位，没想到文革中洪君彦因出身资产阶级家庭，年纪轻轻又担任了世界经济教研室主任，被当做当权派打倒......这时候，积极上进的章含之无法接受丈夫变成专政对象，表现得很冷酷，从此，夫妻关系极其寒凉，直到分开。 1973年，她与乔冠华结婚，1976年，乔冠华又被隔离审查，直到1983年病逝。此后，她写下《我与乔冠华》《风雨情》《那随风飘去的岁月》《十年风雨情》怀念这段感情。她与乔的婚姻生活只有十年，前三年风光，后七年充满苦难与艰难。 女儿洪晃回忆母亲的一生，认为母亲是一个历尽风雨、非常坚强的女人。她一生没有得到过真正的母爱和父爱。后来，她成为一个非常听党话的年轻人，她是一个积极的革命者，她想在革命队伍里找到家庭缺失的温暖。她貌美如花，曾被誉为中国外交界“五朵金花之一”，却一生坎坷，并没有得到多少温情与幸福。少小时没有得到父母的爱护、成年之后婚姻不顺、晚年身体又在病苦之中......说起来她的身边全是风云人物：养父是大名鼎鼎的章士钊、二嫁丈夫是风云一时的外交部长乔冠华、自己一度给毛主席当英文教师，还有一个名门痞女之称的女儿洪晃，还被人冠以“最后名媛”的雅称，总之，听起来十分风光，但一生的寒凉、痛楚却不足与人道......幸亏她坚强，否则，恐怕早就疯掉了。 女儿洪晃最后为她正名：她是史诗级悲剧的女主角，在晚年却能笑谈风云，毫无愁苦之色，淡然面对世事，也算是够厉害的。 幸亏她有一个亲生的女儿，虽然容貌不及她万一，其实母女是很相像的，包括容貌，包括性情，都有很多相像之处。这位名门痞女没有白白经历丰富的人生，年过六旬，与自己和解了，也与父母和解了。她开始在网络上讲家族的故事，父母的故事，所以，我得以了解一些更深的真相。有意思，值得我们听一听，想一想，许多历史故事，历史人物，并非表面上看起来那样，也并非人云亦云的样子。
人生往往就是如此，许多苦思冥想都参悟不透的道理。就在某个寻常的瞬间，一切都有了答案。--林徽因
深知生活不能事事如意
所以尽力之后选择顺其自然
顺境时善待别人，逆境时善待自己
这些年其实就做对了一件事情：对自己的存在和生命一直保持着浓烈的好奇心，也一直在通过行动来向内探索，终成正果。--《半山文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