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做梦找厕所了，急醒。

    这一次的梦里并不是没有厕所，找到三个厕所，都用不成。

    梦里，我找厕所，第一间有厕所的房里母亲睡在地板上，厕所在她枕头边，当然不能用；第二间房里堆满东西，厕所被压在里面；第三间，只是厕所，却没有能用的坐便器，不知藏到哪里去了。我在另一个地方找到，急着要搬过去，就醒了。

     确实要上厕所。

     可是，被压抑的记忆却唤醒了。

     在父母家里生活的时候，最艰难的事情就是上厕所。

     最早住的一号楼，六家共用一个厕所，真是脏啊。健康的时候还好，残疾之后不知道自己如何使用的，不敢回想。

     后来复上中学、大学，最艰难的事全是上厕所。所以，我习惯一整天不喝一口水，只要能不上厕所。

     工作之后，最关注的永远是单位的厕所--我能用吗？

     搬到第一个有独立卫生间的家，那时候还没有坐便，我入厕艰难，爸爸专门为我做了一个木头的坐便器，妈妈把这个物件收起来，有时候置于房间上面的架子上，有时候收到一堆杂物的深处，总之，难取用。不知发了多少脾气，坐便器拿下来，可是，厕所里永远堆满了装着水的大大小小的盆子，无从下脚，也无法安置，我还是几乎无法上厕所！这样的事，天天发生，我的愤怒啊，堆积得如同大山--每一天的生活都是艰难的，很少能顺利解决日常生活所需而不必生气，那些日子真是太难了。各种艰难困苦是如此具体：日常生活，饮食起居，障碍重重，多不容易。

     所以活不下去吧？

     这是我突然发现的。

     感觉活不下去，一时间说不清原因，残疾总归是最好的理由吧。

     离开父母的家，独立生活了，无论多么简陋的所在，只要让我独自生活，允许我自由安排，都能生活得有滋有味，丰富多彩。因为，我知道自己的需要，无论如何都会想很多的办法解决日常生活的必须，生活方便了，饮食起居容易了，心情也就好起来。

     和呆子在一起，看起来他欺负我，日常生活很任性。可是，他永远会在第一时间满足我最重要的需要：豪华的游轮也一定要花巨款换到二等舱，为的是我可以取下假肢；卫生间必须无障碍他会首先想到；日常生活我的基本需求不必提醒，他永远会考虑到.......。所以，其余那些事情，小任性小脾气，全可以包容，没觉得费劲，就是喜欢和他在一起。

     父母的家也说是自己的家，其实不是，因为连最日常的需要都不能满足，各种日常的艰难无穷无尽地压迫着身心，那种琐碎但日常的痛苦太可怕了！要逼死一个人，就这样为难她，不断激怒她，再温柔地抱怨她脾气不好，一定能办到。

     我的天哪！

     真相一点点呈现，三十年后，终于明白，我为什么活不下去。

     残疾和贫穷只是看得见的理由。